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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97;?张抗抗
作者张抗抗 发布时间2019/2/3 点击次数170 字体‐

 

  我的一九八始于苏亦湄家。在我经历了灰暗平淡的前半生之后苏亦湄为我推开了一扇?#21697;?#20013;的窄门带我走进另一座音乐之城。
  那年七月我从冰城大学到北京洛肄叔叔家过暑假我就像一只冬眠了三十一年的青蛙在逐渐解冻的河畔土洞中一日日苏醒艰难地?#25159;?#40635;木僵硬的躯壳还原为那个本真的^我?#20445;?#32780;不再是我所厌恶的^我们 ̄。洛肄总是催促我多出去走走说我不应该待在家里鼓励?#39029;?#21435;认识一些新朋友。我找到了二十多年前北京童年时代的朋友威海威海带我认识了黑松林的那些新朋友。但我并不?#19981;?#19982;外人交往而我的大学同班朱洙同学正好和我一样也在北京度暑假每天玩得不亦乐乎。她总是三天两头来洛肄家找我让我陪她这儿那儿乱窜。我带她去了黑松林的集会之后她迅速和那群人打得火热。
  有一天朱洙正色说你一定得去苏亦湄家看看。苏亦湄那个人简直太好玩儿啦
  朱洙对?#35828;?#35780;价?#35805;?#21482;?#23567;?#22909;玩儿 ̄和^不好玩儿 ̄两?#30452;?#20934;。好玩儿就是有意思的意思。
  苏亦湄就是黑松林诗会上朗?#23567;?#34588;月 ̄诗的那个女孩儿是一所大学英语系七七级本科生。奇巧的是我和她竟然是^校友 ̄!!九月开学之后我将和她在同一所大学就读。不同的是她念大二而我刚考入该校的历史系研究生班。
  我觉得在黑松林朗诵诗的那个女生有些与众不同。我总是对那些特别的人感兴趣。
  苏亦湄家在西四附近的一条胡同里离洛肄家不远。反正我在北京也没太多别的地方?#25159;ァ?BR>  朱洙领着我熟门熟路地在胡同里一扇大红门前停下来。迈上几级石阶朱漆大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好像随时欢迎客?#35828;?#26469;。迎面一座砖砌影壁东侧有两间平房。绕过影壁进入一个不大不小的外院有几棵稀稀落落的小树。北面的粉墙中间是一道通往内院的垂花门内院显然宽敞许多一条花砖十字甬道通往北房和东西厢房有U字形游?#28982;?#32469;´´初一眼似乎回到二十多年前的姥爷家颇有久违的亲切?#23567;?#26417;洙牵我?#21271;?#27491;房而去我听见了?#26494;?#31505;语从那里传来。
  正?#32771;?#33487;亦湄家的大客厅有五间房之宽度纵深约两间半中间立有四根红色明柱。进去未及站定我竟然首先迎面?#24067;?#20102;?#32422;海?#37027;个与我穿着一模一样?#36335;?#30340;女子直直冲我走来我被吓得往后仰了一下。我看见了朱洙在我背后尖声大笑笑得弯腰蹲在?#35828;?#19978;。
  那是一面又宽又高的大镜子几乎占了北墙的一多半。此刻我不用转身只需从眼前这面大镜子里就可以清楚地看见客厅里的所有人了
  人影绰绰人来人往。她、他、他们、她们?#36335;?#20840;?#21363;?#24471;乱七八糟牛仔裤吊带背心短袖长裙短裙四?#38236;?#20498;错乱。耸立的黄头发、蓬乱的大胡子、光头、大波浪卷和长长的披肩发。他们她们个个春光明?#27169;?#19968;个女孩的领口低到乳沟之上鼓鼓的乳房满不在乎地弹出?#35805;襭?#20687;个胖墩墩的雪人´´宽大的客厅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板长沙发短沙发靠着东墙西墙?#36824;?#21017;地散落除了四根柱子占去的位置客厅的面积足够宽大就像一个敞亮的大教室。有?#33487;?#22312;屋角调试音乐收录机突然尖声叫嚣又发出哼哼哈哈的低吼。
  我不习惯对镜而立趁着朱洙正和人说笑转身走了出去。
  这所灰砖墙的两进四合院屋檐高大屋顶都是起脊的灰瓦房檩窗棂厚重坚实比姥爷的小院气派得多了。内院两侧分立着两株茂盛的海棠树、一株枣树一株石榴树。一只齐腰高的青花瓷鱼缸水面飘着几片瘦弱的莲叶空无一鱼。我似乎闻到了刺鼻的?#25512;?#21619;!!门、窗框、柱子、屋檐处处留着修缮的痕迹这所房子显然是刚刚重新翻修过´´
  苏亦湄出现在长廊那一头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来。十三陵黑松林诗会上那个扎着马尾辫的清纯女孩儿竟然变身为一个优雅的^贵妇?#20445;?#20174;舞台的布景深处款款走出来个子高挑、宽肩长颈、高鼻梁深眼窝面孔轮廓?#32622;?#40657;发挽成一个高高的发髻盘在头顶发髻上箍着一圈发亮的?#25151;P?#27809;膝的白色亚麻长裙束腰挺胸?#20923;?#39048;部两侧凹凸的锁?#29301;?#19968;根粗大的木质项链在胸前晃荡´´八十年代初如她这样的装束极为少见。她微微仰着脸眉间传递出傲视一切的神态。
  我若与她在镜中齐肩并?#26657;?#22905;的冷傲与我的冷漠一字之差远之千里。前者的冷像?#35813;?#22934;冶的水晶在阳光下?#20102;?#20986;坚固的亮泽后者则是一块囫囵的冰块落地即碎裂。
  舞会很快就开始你需要换裙子吗苏亦湄的?#25239;?#33853;在我的灰色涤纶长裤上。
  不。我生硬地纠正她。我不是来跳舞的。
  前几天朱洙曾经提到过苏亦湄家的舞会。当她说出^跳舞 ̄那两个字我像被?#21697;?#34567;了一下。
  我坚定地告诉朱洙我绝对不会去学跳舞的你想跳你?#32422;?#21435;好了。朱洙说那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我不想和陌生男人搂在一起。朱洙说那你难道想和女人搂在一起你听说过同性恋吗我瞪她一眼。朱洙说和男的跳你假如不好意思可以戴面具呀苏亦湄家有时举办假面舞会´´我说那更不跳了我最讨厌面具朱洙像一根猴皮筋箍在我身上不放。用哀求的口气说你去看一眼不行么苏亦湄她家有最新式的音箱原装的进口磁带圆舞曲、华尔兹、?#35013;諭?#22114;对了还有全世界音乐大师的经典作品你不?#19981;短?#33310;可以欣赏音乐嘛´´德彪西、门?#38706;?#26494;、勃拉姆斯´´对啦还有肖´´肖什么反正不是肖邦?#35805;?#20154;都不知道他´´对了是肖塔´´
  我飞快地?#30828;?#32918;斯塔科维奇
  肖斯塔科维奇!!这个名字几乎让我心跳骤停。
  我怎么会不知道肖斯塔科维奇呢我一直都在寻找他等待并祈盼他的归来。我知道这个名字是由于我的父亲沈一帆。父亲当年曾经拥有过一张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唱片是一个从苏联留学回国的朋友带来?#36879;?#20182;的那是父亲的宝贝如同一件祭器包裹着红绸供奉在衣柜深处。偶然揩擦父亲会伸出两只手小心?#20284;?#21809;片两侧的边缘不让?#32422;?#30340;?#31181;?#35302;碰唱盘上?#35813;?#30340;螺纹。音乐总在深夜降临螺纹在唱机上旋转犹如窗外呼啸的寒风阵阵沙砾敲打着玻璃´´我不记得那些乐曲的名称印象中只有父亲欣喜而又凝重的眼神。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用手去摸了一下唱片上留下?#35828;?#28129;的指纹。父亲对我大吼一声我白白的?#20013;?#39039;时红了我的手掌上留下了父亲的指纹就像那张矜贵的唱片。一九五八年父亲离开北京去北大荒之前曾一次次犹豫地把唱片放进箱子又坚决拿出来。坚决地放进去又犹豫地拿出来。如此重复了几遍父亲带着哭腔说没有唱机带唱片有什?#20174;媚兀?#21518;来那张唱片连同上面那?#20048;?#32441;都消失在黑夜里了´´
  我再次与肖斯塔科维奇这个名字相遇是一九六七年冬天。那时候我们早已随父亲去了东北两年后父亲在农场病?#29275;?#20294;我们回不去北京了。好心的老场长求人把妈妈调到了冰城又过了?#25913;?#37027;个夏天妈妈消失在松花江里家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冬天的暴风雪依然在大地肆虐冰城被一层又一层厚雪覆盖。一天上午我去副食店买了盐出来走在路上眼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直冲冲朝着我走来就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好端?#35828;?#31361;然滑倒在我的脚边。他手里拎的一只布袋掉在地上从里面滑出一只玻璃瓶就是医院里?#32654;?#36755;液的那种橡胶嘴密封的瓶子奇怪的是竟然没有摔碎。我慌忙蹲下去扶他闻到了一?#26869;河?#30340;气味。由于经常停电家家都有配给的?#27827;?#25351;标常去杂货店买?#27827;?#30340;大多是戴眼镜的人包括我在内。他的一只脚好像崴了脸上?#20923;纯?#30340;表情。我说大爷您家住哪儿我送您回家吧他点头指着前面不远的一栋红砖楼原来他竟和我住在同一条小街上。我帮他把?#27827;推孔?#36827;布袋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搀着一瘸一?#35828;?#32769;人在雪地上绷着劲儿稳稳地走一步步总算把他送到了楼门口。一个胖而和蔼的老太太正站在门洞外面就好像知道我们会在这个时候到达这里。她千恩万谢地非让我进屋喝口?#20154;?#26262;暖身子将我连扯带拽地拉进楼道里去了。
  他家房间朝北光线有点暗。我看见了窗边的一架黑色钢琴窗台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琴?#20303;?BR>  老太太握着我的手她的手?#34581;?#38899;柔软又暖热孩子我们一直在等你我们认识你妈妈丁湘那么漂亮个人儿死得太惨了´´老头儿打断她说我们知道你家的门牌?#29275;?#21487;我们不敢去找你就只好想?#33487;?#20040;个歪点子´´他晃了晃?#32422;?#30340;?#29275;?#40635;利地迈了一大步。我注意到他那只崴?#29275;?#20174;一进门就?#25351;漢苏?#24120;。他?#27807;土松?#38899;说找你来是想要告诉你一些事儿你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
  他自我介绍说他名叫冼然是冰城艺术学院的一位音乐教师他的妻子是一所中学的英语教师他们的儿子在六十年代初考上沈阳音乐学院^文革 ̄前一年被送往波兰肖邦音乐学院深造如今家里就他们老两口儿。然后他吞吞吐吐地提到了阿廖沙他说他们和阿廖沙都是冰城基督教青年会的校友阿廖沙?#20154;?#23567;几岁是音乐使他们成为忘年之交。冰城的人都知道基督教青年会它建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当年设有俄语英语绘画音乐等教学课程´´阿廖沙离开冰城之前把丁湘介绍给他们认识拜?#20852;?#20204;照顾丁湘和她的女儿。前?#25913;?#19969;湘下了班常到他家坐坐没想到晴天刮起了大烟泡´´
  我避开谈论丁湘?#21097;?#37027;为什?#27425;?#20197;前从没见过你们呢
  老太太说你妈不让我们去你家说你还小担心你不欢迎阿廖沙的朋友´´
  我低头无语。冼然接着说现在你妈妈不在了我们只好自我暴露了要不剩你一个?#33487;?#36807;我们得管你、疼你你要是遇上个啥事儿也有个商量的人´´
  我?#22238;?#22320;问道阿廖沙?#28909;话?#25105;妈妈为啥还要走呢他不走我妈也许不会´´
  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给我讲了阿廖沙的身世。他说阿廖沙的父亲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离开俄国来到冰城在中东铁路办的一家报馆工作后来娶了一个阿城女人生下了阿廖沙。日本占领东北后他父亲离开冰城去?#26494;?#28023;租界说?#20154;?#23433;顿下来后再?#23547;?#24278;沙母子接过去后来就没了音?#29275;?#21548;人说他又转道去了别的国家。阿廖沙长大后在教堂做礼拜时认识了一个^二毛子 ̄女孩她父亲以前是列奥尼亚啤酒厂的工程师。阿廖沙和那?#23194;?#32467;婚后生了一个小小子。前?#25913;?#20013;苏关系´´怎么说呢?#27807;?#30772;裂了阿廖沙的女人早就想回国可阿廖沙不愿离开他的中国母亲就一直拖着拖着阿廖沙的妻子实在等不了了苏联专?#39029;?#36208;那会儿她跟着走了´´阿廖沙的母亲后来生病去世了剩下阿廖沙一个人再后来一次音乐会上他认识了你妈妈。你妈妈可真是个勇敢的女人那时候的人都不敢和二毛子来往生怕?#31383;´?BR>  老太太插话前?#25913;?#38463;廖沙的父亲忽然来信了他住在法国老了病了想让阿廖沙回去?#22363;?#36951;产。阿廖沙不想去可是单位总有人盯着他说他是´´苏修特务。最后还是丁湘帮他下了决?#27169;?#22905;说阿廖沙你留在这儿不会有好日子过还是去找你的父亲吧´´
  天已完全黑了我犹如一个溺水的人身心如铅?#33080;?#22368;落昏暗的江?#20303;?#25105;挣扎着往水面上一星亮光游去一?#28068;?#33639;河灯浮在水上环绕我照亮我也温暖了我。
  有幸认?#27934;?#29233;的冼然老夫妇是我十九岁生命中一次?#20197;说?#36716;机。彼此渐渐熟悉起来之后我对他们产生了老师或亲人般的依赖。二十世?#22303;?#21313;年代末世上的狂飙早已与我无?#20800;?#25105;一人?#24184;?#22312;家有的是闲空。我帮他们夫妇买面买煤陪他们看病冼然老两口包了饺子会来叫我去他?#39029;?#39277;。无论冬?#27169;?#20924;然在餐前都会先打开一?#31185;?#37202;纪念他与阿廖沙的友谊。冼然有一只嘶嘶响的老式留声机他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请我听贝多?#19968;?#26612;?#21697;鯔够?#21917;完了酒老头儿会关好门窗从抽屉里拿出一双很少见的尼龙白手套隆重地戴上再小心打开小提琴?#29301;?#24320;始演奏他?#19981;?#30340;乐曲。门窗密封的冬天他演奏萨拉萨蒂的?#37117;?#26222;赛之歌〃到了夏天也许为了^安全?#20445;?#20182;总是拉陈钢的小提琴协奏曲?#35835;?#31069;〃。伤感忧郁的乐曲与喧闹的窗外全然两个世界´´
  在冰城这个音乐之都春天的江水是交响曲、夏季的街道是协奏曲、秋天的树林是小步舞曲、冬天的雪花是轻歌剧。冰城的那些音乐爱好者就像这个城市公园里晶莹的冰灯在漫长黑暗的冬季白天安静地匍匐、夜晚欢快地眨眼。那时候学校停课冼然不用上音乐课了常有人把自家的幼童?#20302;?#36865;来请冼然在家里教琴寒暑假冼师母就教孩子们学英语我也趁机搭上了顺风?#25285;?#19979;乡去农场之前的那一年多时间里我在冼然夫妇的指导下顺利完成了从俄语到基础英语的转换。
  一九六九年春天即将离开冰城去农场下乡的前一天夜晚我去冼然家告别。冼然?#35780;绕?#20102;白酒几盅小酒落肚后他?#28783;?#29615;顾着紧闭的门窗忽然?#30036;?#37202;杯走到里屋摸索了一阵子拿出一个破旧的方形?#33014;校?#20174;中抽出了一张唱片神色紧张而诡秘。
  我看见了一行俄文字?#31119;?#37027;行熟悉的俄文令我惊讶莫名但这不是很多年前留下了我指纹的那张唱片。我辨别着那些俄文字?#31119;?#30475;懂了它的大概意思。当唱片旋转出嘶哑而艰涩的乐曲我听见了童年的回声清晰地从眼前的?#27801;?#26426;里传来。原来父亲当年所痴迷?#24433;?#30340;那张唱片就是肖斯塔科维奇的ゞ第七交响乐〃和ゞ森林之歌〃´´音乐或有灵性就在琴声奏响的那一?#29627;?#25105;离去经年的父亲搭乘着肖斯塔科维奇的旋律面色凝重地朝我走来。
  在那个只有歌曲而没有音乐的年代隐匿于唱片里的交响乐曲何?#35748;?#32570;而珍贵。肖斯塔科维奇为我撬开了那个封闭的音乐世界我第一次发现音乐是有重量的、音乐是有气息的?#28784;?#20048;敲击灵魂、传递灵魂之声尔后携带灵魂?#19978;茖?#32431;粹的音乐使人迷醉´´很多年前肖斯塔科维奇对我最初的音乐启蒙始于我父亲而?#26377;?#20110;冼然老师。那天晚上冼然试图在那架旧钢琴上敲出几个肖氏乐曲的旋律随即惭愧地摇头说?#32422;好?#26377;资格亵渎大师的作品。我临走前他在门口长久地握着我的手说听说肖?#38386;?#20102;一?#21051;?#20026;ゞ见证〃的回忆录已在?#20998;?#20986;版目前还没有翻译成中文。如果小汐有一天见到那部书要替我向他鞠躬
  后来多年里我往来于冰城与农场之间也往来于冼然夫妇的家。二十世?#25512;?#21313;年代中期听说他们的儿子在?#20998;?#30340;一次作曲?#28909;?#20013;获奖当我一九七七年考上大学返城回到冰城冼然夫妇已去波兰探望儿子了等我去北京上学时那个男孩已经移?#28216;?#20063;纳他们?#27426;?#23376;接去了?#20998;?#23450;?#21360;?#21069;?#25913;?#20924;然还用颤抖的?#22987;?#32473;我写?#29275;?#35828;他在奥地利欣赏了肖氏的全部作品肖氏给予人类的馈赠?#23545;?#22823;于他向撒旦交的租子。他说?#32422;?#22914;今可以坦然去天堂拜见肖氏了´´再?#38498;鵤?#23601;连师母的信也不常有了我又成了孤单单一个人´´
  音乐对我具有如此致命的诱惑因此当朱洙提到了肖斯塔科维奇的那一刻我立即改变了主意。日落时分我已随着朱洙走进了那座崭新的大红门一抹斜阳在灰白色的石阶上逐级跳跃就像隐形的指尖掠过高高低低的琴键。
  朱洙发现了我没在客厅里她追出来对苏亦湄大声说她叫沈汐是我同学来听音乐的
  苏亦湄很有礼貌地点点头问我想听什么曲子她刚搞到了世界名曲整套八十盒新磁带。
  我?#33510;?#30528;说出了肖斯塔科维奇的名字。
  苏亦湄显然有些吃惊她停顿了一下疑惑地?#21097;?#20320;学音乐可朱洙说你是历史系的呀。
  我?#34581;?#35828;我就想听肖斯塔科维奇我´´景仰他。
  哦那你想听肖?#25913;兀?#32918;五之前他早期的作品已经开始?#26376;?#36807;?#35828;?#25165;华但也不是非听不可。肖七在?#35760;?#19978;非常完美旋律昂扬有力不过你肯定听过很多遍了吧肖八嘛太庞大太辉煌了肖九?#38498;?#30340;作品曾被苏联官方认为是形式主义而禁演他的第一提琴协奏曲首演被推迟了七年我推荐你听第八?#30036;?#20048;四重奏,我听过?#38498;鵤?#22909;像被换了两只新的耳朵´´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肖五 ̄^肖八 ̄这种专业的简称只?#38376;?#21147;模仿着她的说法回答肖七我早已听过很多遍了我最想听的是肖十´´
  苏亦湄把我带到紧挨客厅的另一个小房间墙面贴着素淡的花布摸上去有着微微的弹性。四边散落着几只单?#26494;?#21457;靠近屋角的地上安放着一只黑色的柜子顶层有一只?#35813;?#30340;盒?#29301;?#37324;面是唱机的?#30528;H?#24448;下是一整排调节?#30913;ァ?#30913;带口和幽幽发亮的小?#21860;?#36825;大概就是最新式的^立体声 ̄音响了吧?#25239;?#23376;下方茶色的玻璃柜门中隐约可见一摞摞整齐的磁带?#26657;?#26631;着白色的号码屋子四角各有一个落地的黑色音箱。苏亦湄轻轻敲着墙面说这个房间的隔音效果特好就算把低音炮和高音喇叭放到最大也不会吵到隔壁。她教我怎样把磁带放进去然后轻轻按一下那些小钮怎样调节音量´´当音乐的涌泉从音响的泉眼里喷出来苏亦湄裙角一闪飘然而去。
  窗上白色的纱帘晃动着廊上来来去去的人影。而在这里此时只有我一个人与我渴慕已久的肖斯塔科维奇在一起。^肖十 ̄一开始是平静柔和的奏鸣曲式以低音弦乐声部缓慢而优雅的节奏铺垫出悲剧性的基调。乐曲渐渐展开融合了俄罗斯民间抒情歌曲的特征单簧管主奏小提琴以对位声部相随温柔而?#24039;法?#28982;而不久旋律忽然变得急骤急促急迫一种长?#27809;?#32047;的压抑和?#32431;爍?#27769;涌澎湃地爆发出来叩问、挣扎、还击情绪?#22303;?#32780;尖锐。随后乐曲转入常见的谐?#26159;?#39118;格木管沙哑齐奏小鼓粗野滚奏忧郁的小提琴在呻吟或是哭泣奄奄一息地坠落、窒息、撕裂、绝望´´我似乎坠入了一个幽暗阴森的?#25239;x?#38754;对着一条不见首尾的巨蟒?#26519;?#30340;音符有如巨蟒身上华丽而阴郁的图纹在黑暗的洞穴里发出阴?#21015;?#24694;的蓝光´´我被巨蟒缠身身子陷入淤泥沼泽天坑地缝看不见一?#25239;?#20142;甚至看不见我?#32422;此?#25105;失去了四肢在地上蠕蠕爬?#23567;?#25105;没?#37266;?#30555;没有鼻子茕然无依只剩下了耳朵被声音敲击撕扯。乐曲的情绪越?#19995;?#28608;?#36965;?#20687;一场魔鬼的舞?#31119;?#39037;固乖张恐怖所有的器乐都在震颤在咆哮我感觉到了疼痛是心的抽搐和悸动!!?#39029;?#38899;响伸出手去想按住那个小方块让音乐停下来但我的身体绵软无力够不到那个按键´´
  喀嗒一声有人替我更换了磁带么还是另一个乐章的起始好似回到?#35828;?#19968;乐章的?#20102;?#19982;冥想?#22771;?#39118;吹来湿润的水汽眼前出现了青青的草坡小河从我?#30036;落?#28538;流过。舒缓的旋律在?#25239;?#37324;旋转鸟鸣风声树叶婆?#19969;?#26354;调渐渐舒?#28023;?#24040;蟒慌张地抬头朝着林木深处匆匆退却树枝被一根根松开、弹回浆果的汁液四溅苔藓碧绿如?#19969;?#27985;厚沉稳的低音弦乐开始陈诉双簧管成为对答乐器曲调一度又转回了苏联民歌的天真无邪轻快活泼我犹如站在丰收的原野云层的孔隙豁然开裂一线澄明的阳光倾泻而下所有幸存的生命重新集结原野的生灵欢宴正在开始它们快乐地跳跃、自由地奔跑啼鸣嘶叫低吼长?#21860;?#36827;入了全曲高潮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昂然结伴合奏乐曲骤然停顿?#32622;土?#21453;弹似狂风暴雨威风凛凛、飞沙走石酣畅淋漓´´一次?#20301;?#26059;的主旋律并不太好听?#20174;?#19968;种强大的力度。令我在?#24067;?#24819;起加缪所言我反叛因而我们存在´´
  那么多年来从没有一种音乐能使我的灵魂出?#31232;?#25105;已经忘了去辨别肖氏交响乐的显?#38745;空?#24320;部与再现部的曲式也分不清奏鸣曲和慢乐章小步舞曲乐章及终乐章了。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较之于那些优美甜腻?#20923;?#30340;经典交响乐如此不合常规、奇谲古怪令人悚然。人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那么音乐是否可以说是流动的建筑呢人说音乐是抽象的而在我音乐是感性的。它不是?#32654;?#20542;听而是需要用心来感受。你所能感受的那些便是它的全部。我不敢说?#32422;?#21548;懂了肖氏我并没有感动落泪但我已然心扉洞开´´
  那一刻我从沉陷的泥沼里挣脱出来双脚离开?#35828;?#38754;肩上生出了一对翅膀像一只大鸟翩然起飞在蓝色的苍穹下?#39290;?#21319;空。我望见?#26494;?#35895;里镜子般明净的湖面掠过?#32422;?#36731;飏悠然的身影。我心里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就像后?#27425;?#32456;于读到了肖氏回忆录中所说的那段话!!我们必须尽一切可能使他们活在人们的记忆?#23567;?#25105;们如何对待故去的人后人也将如何对待我们。我们必须保持记忆?#36824;?#36825;有多么困难。
  苏亦湄站在我面前笑吟吟地?#21097;?#24590;么样
  我想对她说声谢谢却说不出话。
  苏亦湄抽出另一盒磁带淡淡说你知道肖十的背景吗它诞生于1953年斯大林去世那是苏联短暂的一个解冻期。我理解的肖十潜伏着一种反暴政从正面歌颂?#35828;乐?#20041;的力量。到了肖十三、十四就有了更尖锐鲜明的批判性具有针砭时?#20303;?#38829;挞邪恶的内涵´´
  是的。我?#33510;?#20182;的音乐好像有一种穿透力预见了后来发生的一?#23567;?BR>  朱洙推门探头叫道哎你们有完没完出来呼吸点儿新鲜空气吧
  我?#28010;?#22320;盯着那一大摞磁带?#26657;?#22909;像我一走出这个屋子这些音乐就会与我生离死别。
  苏亦湄?#24179;?#20154;意地说随时欢迎你来下次´´
  我摇头我不太习惯你的客厅。那面镜子太大了像一个排练厅或是舞?#38468;?#23460;
  苏亦湄笑起来说你的眼睛好毒呢我从小就在少年宫练舞?#31119;?#25105;?#19981;?#22823;镜子可以在镜子里看到?#32422;?#30340;?#32824;藤?#37325;心是正了还是斜了、?#24525;?#24471;高了还是低了、胳膊伸展的角度对不对´´我?#19981;?#30447;着镜子看?#32422;海?#30475;不到?#32422;?#25105;就心?#29275;?#23601;像把?#32422;号?#20002;了´´
  我说你没发现镜子里的每个动作恰好是和?#32422;合?#21453;的吗
  苏亦湄愣了一下听人说宇宙中有一种?#27425;?#36136;每个人都有一个相反的?#32422;海?#20063;许´´正好反反得正
  我认真地说可是你家镜子里的人太多就看不清哪一个是你了。
  朱洙?#35805;?#25235;住我把我拽了出去沈汐你这?#33487;?#19981;会说话呀
  庭院里放着一张铺着方格台布的长桌上面摆着水果和点心。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茶叶筒似的红褐色小罐。朱洙把罐子顶盖上的小环砰地拉开里面冒出一股白色的泡沫。朱洙说这?#23567;?#26131;拉罐?#20445;?#32592;里是美国进口的可口可乐。她夸张地说在全中国的任何商店你都买不到这种叫做^可口可乐 ̄的饮料只有友谊商店才?#26032;遙?#21482;有用外汇券才能买。而这个苏亦湄有办法搞到很多外汇券。
  朱洙把^可口可乐 ̄倒在一只方形的玻璃杯里深褐色的液体吐着气泡看起来像变质的?#20174;停?#21448;有点儿像咖啡的颜色。我喝了一口味道有点儿像中药难辨酸甜苦?#20445;?#33292;头发麻一股气冲到嗓子里直想打嗝。客厅里飘来欢快明朗的^蓝色的多瑙河 ̄乐曲和我刚才经历的那场耳朵的狂风暴雨全然两重天地。舞曲一支接一支一个个浑身冒着热气?#32676;?#30340;舞者走出来?#20154;、远?#35199;、抽烟。有人坐在台阶上唱歌唱^红莓花儿开 ̄^?#20999;?#32034;?#20445;?#21518;?#20174;?#20154;唱起了那首流传已久的^知青之歌?#20445;?#23458;厅里的?#23478;?#26426;乐曲声突然停止了大家?#20960;?#30528;这首歌曲熟悉的旋律哼哼起来朱洙一头汗水从人群里钻出来主动打起节?#27169;?#20026;大家领唱
  告别了妈妈/ 再见了家乡/ 金色的学生时代/已伴入了青春史册/ 一去不复返 / 啊゛ /未来的道路多么艰难/多?#32496;?#38271; ´´
  跳舞的人?#21483;?#20174;客厅里走出来越?#19995;?#22810;的人加入了歌唱的行?#26657;?#22312;众?#35828;?#21512;唱里^知青之歌 ̄原来那?#24039;说?#35843;子竟然变得欢快雄?#22330;?#27468;声暂歇的片刻朱洙?#37027;?#25351;点着其中的某个人向我透露^内部消息 ̄!!
  她说你看那个披肩发的女孩她管?#32422;?#30340;父亲?#23567;?#32769;?#31232;保?#20026;什么叫老废呢因为她爸三十年代留苏深造建国后是中央编译局的俄文专家^文革 ̄中被当成苏修特务审查眼看就要被赶到五七干校去了忽然上头有指示下来要翻译很多俄文书供批判用。其实是给中央首长看的。结果他就被调去翻译俄文书了?#35805;?#19987;家集中住在招待所专门翻译苏修的书。他借了俄文的光少受了好多罪。咱们^文革 ̄中看过的那些苏联小说?#26635;?#23572;巴特街的儿女〃ゞ多雪的冬天〃ゞ落角〃译文大多经过他润色。他说?#32422;?#26159;^废物利用?#20445;?#20182;女儿就一口一个老废地?#20852;?#25105;去过他家在王府井的红?#33034;?#23507;。听他女儿说七十年代初红?#33034;?#23507;就有人办地下沙龙讨论萨特什么的。你知道沙龙吧一群人聚在一起讨论文学呀哲学呀政?#31389;?#19979;午茶红茶?#24189;?#27308;、老莫的面包?#32423;?#26377;蛋糕就像外国小说写的那样。哎对了那老头儿很?#25512;?#30340;你?#38498;?#35201;查什么俄文原版资料我带你去找他
  一九八$年夏天的十三陵黑松林诗会后没多久朱洙已经对那天参加聚会的每个人都了如?#21018;藤?#19968;有机会就不厌其烦地向我介绍那些?#35828;?#26469;龙去脉
  哎哎你看见那个光头了吧他当年从云南边境偷?#25159;?#20102;缅甸参加了缅共要把缅甸人民从?#20843;?#28145;火热 ̄中解放出来。结果到了那儿一看^解放区 ̄的人早都跑没了。而政府?#25345;?#21306;的?#20064;眨?#23478;家有房子和耕牛还有碾米机?#32536;久祝?#21387;根儿不吃番薯。房子里铺着干净的地板进门还要换拖鞋民众井然有序的生活和宣传上说的完全不一样。缅共和中共关系老铁但对华?#32676;?#22351;杀了很多华商。有一次他们被政府军包围了就用一公斤?#40644;?#25910;买?#35828;?#22320;的向?#36857;?#20174;密林深处穿小路突围在夜里走了七八个小时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突然看到前面出现了一块平坦的坝子草坪上有一座小教堂一位黑衣修女正在弹钢琴一群穿着白色短裙的少女围着钢琴翩翩起舞。当时这些穿着补丁裤子、衣?#31036;?#35099;的知青全看傻了不知道?#32422;?#21040;了哪儿不知道究竟谁该解放谁他们忽然发现?#32422;号?#21040;这里?#31383;?#21161;人家闹^革命?#20445;?#23454;在太可笑了。后来那个光头就逃离人民军回了国。现在他现在就在前门卖大碗茶呢。听说当年自发去支援缅甸革命的三千名知青很多人都死在了丛林深处´´
  苏亦湄走到我身边?#34581;剩?#20320;当过知青么
  当过。六年。
  在哪儿
  北大荒。
  那你为什么不唱^知青之歌 ̄呢
  ´´你不是也没唱吗
  我没当过知青呀我不会歌词´´
  我不?#19981;?#21512;唱。我直率地说。我的?#25239;?#33853;在那株石榴树上秋天的石榴果很像一团大合唱。
  苏亦湄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好像才刚认识我似的。
  你总是愿意?#32422;?#19968;个人呆着么
  是的。
  我也是一个人我的亲戚们都在很远的地方所以我总是?#19981;?#36523;边有很多很多人。墙上有了大镜子屋里的人一下子就多了一?#19969;?BR>  我冷冷地说这是?#20113;?#27450;人。我和你相反人多的时候我会觉得更加?#38706;馈?BR>  苏亦湄用纤细的?#31181;父?#24324;着胸口的木珠眼里蒙上了一层云翳好一会儿她贴近我的耳?#20808;?#22768;说沈汐你?#38498;?#24120;来好吗我?#19981;?#20320;。
  我和苏亦湄的友谊始于肖斯塔科维奇始于那次被我拒绝的合唱。
  我从小喜爱音乐但这并不等于我?#19981;?#21644;别人一起唱歌。
  还在北京上小学三年级那会儿我就能把听过一遍的歌曲对着简谱复唱下来。东城区少年之家的音乐老师夸我天生具有敏锐的乐?#23567;?#27599;天早晨我一醒来就会对着天花板唱一句^是谁吹起金唢?#29275;?#21596;哩呜哩哇´´ ̄妈妈说我是一?#28784;?#20048;?#31181;?#29240;爸说我是一?#35805;?#38899;?#23567;?BR>  八岁那年第一次参加班级大合唱ゞ中国少年先?#23057;?#38431;歌〃,刚一开口我就发现?#32422;?#30340;声音不见了。前后左右都是歌声我的声音被淹没在别?#35828;?#22768;音里。我慌乱起来使劲儿地提高?#26494;?#35843;。但我旁边的一个女生就像一只高音喇叭把我的声音吞没了。那个女声没腔没调一声高一声?#20572;?#19968;声长一声短就像卖糖葫芦的吆喝一会儿冒一下东歪西?#20849;╂似?#20239;弄得我心慌意乱。我屏住呼吸?#19995;?#20040;也躲不开那个声音它像?#35805;?#23574;利的锥子一声声钻透我的耳膜又像一辆失控的大卡?#25285;?#27491;在朝一?#23601;?#36710;撞过去。我的嗓子好像被人勒住了张大着嘴声音却被憋在喉咙里。我以为?#32422;?#21464;成了哑?#20572;?#20351;劲儿用力喊终于发出?#26494;?#38899;却是哭声。哭声打断了合唱同学们侧过脸来?#27425;遥?#25105;晕倒在地上。
  到了下一个学期老师说在这个伟大的时代参?#30828;?#21442;加大合唱是一种态度每一个同学?#23478;?#25226;?#32422;喝?#21512;到集体中去。老师说沈汐同学必须学会合唱合唱才是团结?#22303;?#37327;的象征。老师特意为我调整了合唱的队?#26657;?#25226;那根锥子安排到最后一排去了。我乖乖地跟着?#28216;?#31449;好伴奏音乐刚起我已经胀得满脸通红。我听见嘹亮的歌声像一场突至的冰雹从我的身前身后、上下左右一同砸下来。雨声均匀、歌声嘹亮把我全身都淋湿了湿重的辫子像两条冰凉的小蛇缠在我的脖子上。全班几十个人一齐张嘴却像是同一个人在唱歌。我的身子开始发抖明明张着嘴?#24904;?#28982;听不见?#32422;?#30340;歌声我明明跟上了大家的节奏却好像一个跛子深一脚浅一脚´´我不得不紧紧地闭住了嘴就像一只合上了外壳的河蚌。
  我从此再也不参加大合唱。我讨厌合唱即使是几个?#35828;?#23567;合唱还没开口我就觉得?#32422;?#35201;窒息。我当?#28784;?#19981;能成为合唱的指挥我从小就讨厌指挥任何人。我更不可能领唱因为我一站入?#28216;?#21971;子就会失声。我从此被老师看成了落后分子就连加入少先队都比别的同学晚了一年。
  考入冰城大学的第一年系里举办新年联欢会班长崔大鸿早早开始张罗全班同学排练大合唱^希望的田野上 ̄。我恳求朱洙去找崔大鸿帮忙说情放我一马朱洙?#27809;?#30097;的?#25239;?#30475;着我说你跑调吧我当即给她来了一句^走上这高高的兴?#25830;襦´?#26417;洙半天没缓过神勉强点?#35828;?#22836;你的嗓子?#35805;磽?#19981;过音还挺准的。又感叹道?#22909;?#30333;了你?#23567;?#25991;革 ̄恐惧症你在历史系混个什么劲儿转艺术系得了不知道她瞎编了什?#22402;?#35805;去哄骗崔大鸿总之下课后崔大鸿在走廊拦住我对我进行了一番劝说沈汐同学你不乐意参加合唱原因我就不追问了谁不能瞎编个啥理由呢。你知道^滥?#26576;?#25968; ̄那个?#35782;?#21543;现在啥都平反了这个成语也得平反。滥?#26576;?#25968;就是助人为乐你就给充一回数儿?#38534;?#20320;要是不充数我这班长怕是干不长了你这不等于陷害忠良嘛你?#27425;遥?#36523;上半点儿音乐细胞都没有俺们宿舍那谁谁爱吹口琴每次他把口琴搁嘴皮子上俺咋看咋都觉得他像在啃西瓜皮。说实在的那些闹文艺的人祖宗都是跳大绳儿的可是俺为了集体的荣誉就敢上台滥?#26576;?#25968;。你说俺哪儿会唱歌呢一头东北虎愣吼呗连一声虎啸都算不上´´
  我忍不住乐了。崔大鸿的自我?#23860;?#24456;有效至少征服我足够了。最后他还?#23777;?#22320;?#32420;?#20102;一句我们决不允许任?#25105;?#20010;同学掉队否则七七级历史系的历史将来就成了半部红楼´´我终于扭扭?#31485;?#31449;进了合唱排练的队?#26657;?#24635;算没有晕过去但我仍然发不出歌唱的音调只能装模作样地蠕动嘴唇。我像一个局外人东张西望冷眼旁观从那片^希望的田野上?#20445;直?#21508;人跑调、岔气、掉拍、忘?#23454;认?#24494;的杂音倒有几分不为人知的乐趣心里暗暗得意。一曲暂停就听崔大鸿高声嚷嚷大伙儿再使点劲儿行不别像没吃饱饭似的瞎哼哼说你呢!!朱洙把你们平时在宿舍吵吵的辣?#39134;?#23376;?#20960;?#25105;咋呼出来
  他的合唱动员把大家的情绪都煽动起来了。继续排练歌声起落众人用同一口气呼吸同一口气停顿就像兵营操练步调一致的正步走。崔大鸿终于满意地笑了?#20923;?#20102;下颌的一颗豁?#39304;?BR>  一九八$年的元旦联欢会即将开始晚餐过后?#23545;?#26395;见大礼堂的灯光通明雪亮很久以前那种合唱的恐惧感重又袭来。我不?#26657;?#30495;的不?#26657;页?#19981;了我对朱洙说?#32422;和?#30171;头晕脑子就像要裂开一样上了台我就会晕过去的看?#27425;?#21482;能?#20960;?#23828;大鸿班长的好意了´´趁着朱洙专心对镜梳妆更衣暂时顾不上我我慌慌张张冲出校门跳上公共汽?#25285;?#36867;回了自家的小屋。
  那天夜晚我斜靠在?#32422;?#24202;铺的枕头上打开了那只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里面发出了丝丝拉拉的杂音我转动细细的?#21018;襭?#19968;毫米一毫米地慢慢搜寻。我的母亲曾经告诉过我新年开始之前是一年中最黑暗的日子但是在?#20998;?#21271;部那个热爱音乐的国度有一个辉煌的金色大厅每年的元旦前夜人们都会用庄严美妙的音乐送走逝去的岁月迎接新年的到来。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演奏世界上最优秀的交响乐曲有着最出色的音乐演奏家还有最棒的观众。
  我闭上了眼睛让?#32422;?#20840;身的每一根神经都缓缓放松沉入海底?#35805;该?#30340;黑暗。我看见了那扇镶着金边的大门正朝两边无声地开启。我独自一人走进去隐没在剧场大理石廊柱的阴影里。舞台上灯光雪亮却没有丝?#39046;?#32768;的意思。哦它们都在那儿!!庄严的管风琴、嘹亮的圆号、低沉的巴松、俏皮的短笛、精灵般的小提琴、优雅的竖琴、端庄的管风琴、华丽的乳白色三角钢琴´´我已经有多久没有见到它们了我在九岁之前就已经能够熟练地叫出每一件器乐的名称坐在北京中山音乐堂观众席在气势恢宏的乐曲演奏中?#30452;?#20986;每一种器乐响声的差异。庞大的交响乐队奏出和谐优美的音乐它们是一个完美的^集体?#20445;?#20294;每一件发声的器乐都是独立的互相不可替代?#20174;直?#27492;成为对方的?#34581;?#23427;们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大合唱而是多声部的重唱或独唱联奏。
  此时在八十年代的第一个新年来临前夜它们终于携手归来像天空中庞大的雁阵、像风暴中的雷鸣电闪距我越?#19995;?#36817;近得能听见它们每一声呼唤与呼啸。在我的记忆中1979年的最后一个夜晚有无数精灵般美妙的旋律陪伴我那是属于我一个?#35828;?#26032;年音乐会。但我始终无法确认那究竟是出于我的幻觉还是我真的曾经收听到了它们当欢欣而洪亮的新年钟声终于敲响隐约传来?#35828;?#24426;西ゞ致新大陆〃钢琴协奏曲。我欣喜?#39029;?#37257;?#39029;?#36855;我疯狂我把半导体紧紧贴在耳廓上它犹如海上飞槎在壮阔激昂的音乐波涛上载我缓缓上升´´
  音乐是我生命中恒温的空气及不可或缺的水?#30784;?#28982;而当^立体声?#27604;?#21516;一片^新大陆?#20445;?#20174;冰城校园冒出来的那一年我的听觉被?#27807;?#39072;覆了!!
  那时校园里常有各种讲座朱洙是讲座?#26029;?#30340;热心通报者。她说出^立体声 ̄三个字的时候我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出于好奇我随她去听了音乐讲座。电化教室的讲台上出现了一位留着络腮胡子的音乐家据说是省艺术学院的青年教师。他拎着一只笨重的长方形匣子黑色的机壳上镶着银灰色的边前面有两大两小四个喇叭状的圆孔像一件神秘的新式武器。青年教师把它小心?#30036;拢?#21578;诉我们说这就是^立体声收录机?#20445;?#22312;那些发达国家立体声早已十分普及。顾名?#23478;紕?#23427;可以使音乐在空间的发散中具有立体?#23567;?#22312;同学们的惊叹声中他开始演示二三百?#35828;?#22823;教室安静得连?#35828;?#40763;息声?#23492;?#21548;见。随着他的?#31181;盖?#36731;按键喀嗒一声音乐骤然响起整个大教室的地板和墙壁都发出?#33487;?#33633;的声波我感觉不到声音的来处只觉得处处涌浪喷泉忽如醍醐灌顶又似有灭顶之灾天灵盖的穴位被骤然打开。我听见了钢琴圆号长笛小提琴小军鼓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扑来犹如水流轰鸣的巨型环形瀑布将我紧紧拢在怀里。我漂浮于澎湃的波涛之上错落有致的音符和旋律如同游鱼在我的前后左右穿梭弹跳每一件器?#32622;?#19968;个乐段都与我的心跳发生了共振。
  贝多芬ゞ命运〃交响曲!!凶恶而狰狞的命运开?#35760;?#38376;人在命?#35828;?#25240;磨下挣扎、反击死去活来死而复生。最后命运被^人 ̄击倒在地无力地呻吟´´
  那一课我却几乎被^立体声 ̄击倒在地。我惊讶地发现以往从收音机里听过的那些乐曲声音都是单向而平面的。尤其是从高音喇叭里传来那种节奏昂扬的进行曲从一个方向灌入人耳像一支强悍的军队正在冲上前线。但立体声不一样它温柔而宽厚如同空气?#35805;?#26080;处不在它们不是从耳朵进入而是可以从身体的任?#25105;?#20010;感官进入直接到达?#35828;脑?#33105;然后流到?#35828;?#24515;里去。它们在被倾听的过程中与接收对象融合为一个无限大的内宇宙´´下课后那位青年音乐家被急欲提问的同学们团?#30460;?#20303;大教室变成了一个?#26494;?#27832;腾的^立体声 ̄。
  一个立体声的时代来临了。
  还有一个更具摧毁性的新音乐时代即将来临。
  ?#25913;?#21518;我淹没在?#37096;?#25671;摆的人群中?#24525;?#30528;架子鼓激烈摇滚的节奏倾听崔健的那首^一无所?#23567;院?#25105;震惊我欣悦我兴奋!!当人们在^一无所?#23567;?#20013;挣扎多年之后终于可以坦然大声地喊出^一无所?#23567;?#20102;么我的脑子被声?#33487;?#24471;眩晕眼镜片被热气熏得模糊。撕心裂肺的音乐与坦诚真挚的歌?#21097;?#20196;我目酣神醉。一个三十多岁的单身女人没有家庭没有爱情没有住房没有亲人还有谁比我更^一无所?#23567;保?#24403;摇滚乐以电子立体声的方式传递之时它唤起了我内心死去的激情。观众在疯狂地呼应不是合唱而是唱与乐的协奏、是宣泄与挣扎的合奏。^你何时跟我走拭院!不 我不需要跟任何人走。我?#28784;?#20219;何人与我一起走。我的灵魂?#24405;?#32780;充实我?#29238;?#30528;音乐走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 ̄!!我有?#32422;?#30340;追求我不需要你的追求。我有事业在渺茫的远方召唤有相知的朋友近在咫尺我的血液里流?#39318;?#19990;上最美好的音乐。我只需要属于我的自由。
  我曾经拥有过一九八$年苏亦湄家小客厅的进口音响和音乐给予我的惊奇和震动就像雨后初开的?#21697;e?#23556;下一道瀑布般的金色亮光。那道瀑布穿云破雾而来光柱里带着?#36843;说?#26262;意我发现?#32422;?#24515;里那些坚硬的冰块正在开?#23478;?#28857;点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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